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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簪沉(xia)(2/7)

“娘说笑。”

他哪里是要我疼,我这样当过贱役的女,我这样咬着牙给自己缠足的狠人,疼一疼又怎么样呢?他边犯错的女自有分的女官嬷嬷们带下去置,而我却要当着他的面受责,我牵开自己的裙摆,折腰跪伏在他坐榻前耽脚的地平上。竹声呼啸耳,一鞭鞭啮的脆,他垂手抚着我颈上的细汗,问我:

“是。”

是回光返照?我不敢确信,便趁着他们筵讲的时候偷偷溜来去了王里的医局,找他曾经对王妃提起过的栾玉。令我到意外的是,这些医士对于栾玉的名字讳莫如,他们越是如此,我越要探求究竟,于是悄悄跟着他们派遣去办差的人想要找些蛛丝迹,跟了半日,却又发现他们经手的也不过是些给嫔妃们请脉送药的寻常事。

“我从没有惹过她们。”

“回娘话,都是四品以上官吏家里挑选送来的女。”

我在云韶后的日便以这不大光彩的结局收尾了,他对我说:“不明白的,我往后都慢慢教给你。”

见我

“改么?”

“她们是什么人?”

七、息妫

我淌着泪,微微了一息,被他搀扶起揽臂弯,我低噎着,他便轻轻抚我背后:

“栾阿翁,我的血,也可用么?”

天总归来了,然而他的情形却并不如医士所言,竟然一日日地好转起来。

我一回,便看到一个白胡的的小个儿,他弓着背与我作了个揖:

就在我已经预备无功而返的时候,忽然听见几声寥远续断的啼泣,我循着哭声一路找过去,终于在一扇下了重锁的苑前停驻了脚步,门框崭新,台阶一尘不染,连门前的植株也修葺地巧极了,显然不是荒废的模样。

他笑笑接过茶,没再多说什么。他的心绪并不见如何坏,只是一反常态地打破了他素日的规矩,在筵讲的殿阶前幸了我。那夜他托着我的,将我四寸的窄莲抚玩搅着耽在自己肩臂上,我才晓得,女人的小脚于他而言,亦是惹情致的、值得悦的尤。虽然不合规矩,我半推半就地还是依顺了他。

“你就是给殿下治病的栾玉。”

“殿下嘱咐说,若娘问起,知无不言。”

“君失臣兮龙为鱼,权归臣兮鼠变虎……”

“你如何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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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抵是觉着我这个女婢过于狂妄,一时间举座哗然,我看向云韶,请示他的意思,他说:

“你还不认错。”他冰冷的指节硌在我的枕骨,他一字一句地告诉我说:“阿音,挨打不面,可是你该打。你与她们不同,你没有不挨打就坐享其成的命,你早就跌落尘埃,被人踩在泥里,不疼一疼,你怎么会肯爬来……”

“疼得狠么?”

婢改。”

我将茶盘奉与眉齐,淡淡:“未见于六经,不过是后人生逢不平世的牢之言罢了。”

“不会伤及命?”

他问我:“诗里说,尧幽囚,舜野死,你以为可信么?”

“你遇了事、惹了祸,不告诉我,我难就不劳心么?”

我便继续说了:

我想起幼时母亲责打我,改什么呢?我生来如此,学不乖的。可是他的手巍颤着,那样冷,我也跟着不由得颤晃一回,已然这般了,我总要顺一顺他的。

“娘没有听错,女人——正是药引。”

他病孱弱,每况愈下,我以为我顺从他,是因为对他的怜。

“丑!”

说罢,他于众目睽睽之下了一件令我着实震惊之事,他揽着我的腰让我坐在他上,柔声

他以为我在说笑,那便是说笑罢……我谑笑着问栾玉:“教我知这些,殿下不会灭我的罢?”

我念毕此段,云韶问我:“读过刘政的《列女传》?”

“殿下……”

“你有了,不可劳累。”

“回殿下,幼时略读过一。”

婢以为,无稽之谈。”

我旁观多日,他才许我在无人的时候侍奉他笔墨和茶。墨磨得疾了,溅得他满纸满袖黑,他便拿笔敲我的手腕;奉茶的姿态不够端,他便不肯接过,任我跪捧至茶冷,再去换新的,他宁可渴着陪我,却不换别人来侍奉,我时常拿不住,也不晓得碎了多少杯

他不再哄我,我不肯哭,仿佛是彼此较着劲儿。有时候我想,与其这般僵持着,我倒宁肯他打骂我,果然,楚挞便跟着来了。他不晓得从哪个上了年的箱笼里寻临安的湘妃竹,各自掂量一番,问我:“细的疼些?”捻起细的那便予了周嬷嬷。

明媚柔柔浅浅地照在面上,我的光落在栾玉银光熠熠的胡须上,它们像极了那年络在为我开蒙的先生腮颌上的,它们随着老者睿智的朱巍巍颤动着,曾经带我开启了人间正,如今也为我开启地狱之门。那一刻我觉得世界天旋地转,这些年放朔北的岁月里,我在卑微的民萌之间听说过家采的方,也听说过古代昏君以小儿心肝医病延年的佚事,可我从未想过,这样无之事,也会发生在云韶上。

我摇说:“不想教殿下劳心。”

他说:“我与你,都是一样。”

婢在。”

“陆娘是在寻老么?”

“可我明明听见女人的哭声。”

了?”他挑起梢微微回目来瞧我,声意温平,其实并没有生气。

……说来可笑,我不也曾是仕宦家的女么?

“陆择音。”

他晓得,他真正刺疼了我的,并非之苦,而是那一才被他将养起来的耻心,轻一弹指,便击得粉碎。

那日我回到云韶的书阁,天已黑,阁内却是灯火通明,文士们却还没有散去,我悄悄从后面溜至的屏风后,将才站定,就听见云韶冷冷唤了一声:

等我已然能够当好侍奉笔墨茶的差事,他每与士人谈经论,总要我仔细听着,以备他随时查问。起初只是谈些六经古注,而后又夹了些玄之言,而后不知怎么的便将市说杂谈也一并搬上了台面。有一回众人散去,他抱着琵琶坐在台阶上弹唱太白的《远别离》:

我轻轻挪步靠至他座前,折膝下跪,他转目来瞧我,屈起指节于我眉梢样了样,我低咛一声,低要躲,他的指节便沉沉磕在我的额角,当着他的文士们,我不好声张,只抿着藏在桌下,他递给我一卷书说:

我那以黄帝之《云门》与虞舜之《大韶》合而为字的郎君,他是那样清朗明澈的君,也听信了方术之士的诡诞方,用少女的血炼取丹药来补救自己这副羸弱亏损的残

我应了一声“是”,捧卷站起,展而诵读:

这一节是《左传》庄公十四年的记事,昔时陈庄公之女许嫁息侯,息夫人嫁途中被夫蔡侯非礼,息侯大怒,求援于楚,与楚王设计攻蔡,俘虏蔡侯,蔡侯为报复息侯,对楚王极言息夫人之,楚王心动,遂又灭息,娶了息夫人。《左传》中说,息夫人为楚王生育嗣,却“未言”,楚王问她缘故,息夫人说:“吾一妇人,而事二夫,纵弗能死,其又奚言。”楚王想起自己是因为蔡侯的缘故才灭亡息国,于是在这一年伐蔡。

众士不置可否,云韶却微微一笑,挽了我手:“儿女之情,诸位不要见怪。”

“不妨讲下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只是取血炼丹?”

“息君夫人自杀殉节之事还记得?”

“陆娘。”

唱罢一曲,他怔怔地抚着丝弦神,我看着他的背影愈发癯弱了,宛如玉山嶙峋,一把清骨。他从来不是那样戚戚哀哀的人,想起他从前训斥我,见他如此怅然模样,我竟有些得意,蓦地生促狭心,从他后唤了一声:

“这里面关的是谁?”

“蔡哀侯为莘故,绳息妫以语楚。楚如息,以享,遂灭息……”

栾玉信心十足地告诉我:“殿下的玉经老之手心调养,至少可保十年无虞。”

婢记得。”

“息夫人未言,后世或谓‘心丧’,或谓怀怨,若说守丧,没有君丧而夫人不该言的古礼;若说怀怨,当时一死也便罢了,何必与仇人生。《左传》只说‘未言’,又不是‘不言’,先时‘未言’,今时已言,不过是说夫人未曾与楚王言及己与蔡君的旧仇罢了,楚王心有灵犀,伐蔡与夫人报仇,何其仗义,夫人又焉有背夫弃与人殉情之理?想来刘政颇好杜撰,借《大车》之诗牵附会罢了。”

“药引。”

他也诚然到了,之后的日我与他几乎形影不离,但碍于份的缘故,他不再与我行房。他每日请学士来为他讲筵,有时父亲也在,我发觉父亲的脸看上去康健许多,只是看着并不喜。因为我从前是使婢女的缘故,行止风仪不,他起先并不要我走到前边来添茶、研墨,只许我侍立在屏后听着,守着女的规矩。我常常一站便是三五个时辰,他不许我坐,说从前错了事,总要还的。我的双足好不容易缠成五寸,一日站立下来,总会渗许多血,一日日枯瘦下去,清减成四寸。

颤悠悠抛我的眶,我心里忽然有一说不的滋味,仿佛是劫后余生的庆幸——十年无虞,真好啊,他还可以活那样久,看着山一年年雪冰消,重生新绿,他还会有嗣绵延,他也会有宗庙血……这时我才发觉,再如何我是盼望他活着的。我好像如释重负,缓缓蹲下来蜷缩在墙,又觉得心又被提了起来,我屈心抑志,顺于他,他大抵早已将这一份依顺当作了理所应当,这般忍着脾气再活十年,对于我而言又似乎太长久了。

“正是老

“起来,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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