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三更。冬日的黑夜总是格外漫长，外面星疏落，冰寒透骨，哪怕有真气护，也抵挡不了这华山积雪和漫漫长夜堆砌的孤寒寂寥。

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受。剑坐在空的茶棚里，心想在很久之前，哪怕大雪封山，他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受——那时山上有篝火，有饭，有师父，有李忘生，而不是现在的他独自走在好像没有尽的长夜里，不知何时才能窥见一线光明。

他心中的皎皎月光留在了多年前的华山上，而他却犹豫着要不要上山。

算了，今日来不是为了见李忘生——剑心里这样想，却一面又觉得烦躁，大半个时辰前他就到有熟悉的灵气自西而来，便猜测李忘生白天可能是去了。只是这皇帝老儿当真可恶，不止让人不得空闲，竟然还拖到更半夜？

皇帝老儿倒也罢了，谢云又在山上什么，这都已经三更，怎么还不见人影？

剑心中愠怒渐长，就在他忍不住要上山一探究竟的时候，终于看到谢云快步行下山来。只是他形匆匆，步履仓皇，完全不似平时意气风发的模样。剑心生疑窦，待得他走近，竟发现他衣冠不整，腰封甚至扣反了。

谢云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剑，失魂落魄的脸上立刻浮上警惕，手不由搭上了腰侧刀柄：“是你？你在这什么？”

剑脸沉。现在两人不过十步之遥，他看清了谢云扣反的腰封，凌的下摆，甚至闻到了他上隐约残留的味。

那是后烈的情的气味，然而当下在谢云的上闻到，只会让他想吐。

两人灵气相通，谢云几乎同时到了滔天的怒意。他右脚后退半步，手中横刀悍然鞘。

雪浪翻涌，长风呼啸。谢云好像又回到了和剑锋的那些梦境，然而当初的酣畅淋漓被怒火燃，燃烧成了疯狂的杀气。刀兵破空，转间十余招，剑握剑的手已是微微发麻。他记忆里很少有杀气如此失控的谢云，如果一定说有，那便是在二十九年前，也是在这熟悉的华山。

或许蛊毒影响的，就是他对于华山，对于李忘生的情绪呢？

在漫天的杀意中，剑竟然一时走神想起了梦貘的话。然而越来越盛的胜负让他也顾不得什么狗蛊毒，谢云虫上脑和那无情的李忘生暗通款曲，还要来杀自己，难为了可怜他中蛊毒，自己就得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吗？

李忘生偏就喜这个发疯的谢云？自己对他情义重，他却避之不及，实在欺人太甚！

“你剑气厅里那些神兵的灵气，全都是我带走的。”剑冷笑着，他盯着谢云，神语气俱都是赤挑衅：“就在你和我手的那三十一个梦里。”

谢云一愣，随即怒不可遏：“竖敢尔！”说罢挥刀便砍。剑无法，只能咬牙接招。刀剑相，杀意奔涌，谢云周爆发的每一灵气都如同凌厉的刀锋，疯狂地席卷向他。剑全力运气，将剑意发到极致，数招之后却还是额现汗。

自己应付不过前这个癫狂的谢云。剑恨恨地想，可是自己不服，他就是想看谢云怒火攻心，气急败坏的失态模样。他是最了解谢云的，他知怎样能让谢云失去理智。打不过又怎样，把谢云的傲和猖狂踩在脚下，岂不是更令人痛快？

转瞬又是数招，剑虎见血，却锐地察觉到刀气中的一破绽，随即长剑一抖，剑气如虹，直破刀风。截然不同却又同而生的刀剑之气骤然相撞，谢云在大的轰鸣声中听到了细微的，诡异的，却无比熟悉的一声脆响。

他低看时，噩梦中的情景在前变成了现实。手中的横刀刀背上，绽开了一个小小的裂纹，如妖异邪狞的恶之，放肆而嘲讽地在他前绽放。

和那个梦中所现一样，他手里的刀，裂了。

席卷而的剑气撕裂了他的衣袖，划破了他的脸颊，然而谢云的心中只剩下满腔的怒火。他大喝一声，从乾坤空间里随手拉一把兵刃，毫不犹豫向着那锋锐的剑意迎了上去。

横的气劲猛地炸开，撕裂了长夜冰雪，震碎了周遭万，连山脚的空茶馆也不能幸免，在铺天盖地的灵力中轰然倒塌。

漫天的雪雾烟尘中，剑双手颤抖着架住谢云的兵刃，血沿着虎向下。他艰难地着气，脸上却得意地笑了：“杀了我吧。杀了我，你必然修为倒退元神受损，甚至连你挚的那些神兵，也要跟我一起下地狱！”

他丝毫不惧，昂暴咽和，正对着谢云的剑。他看得谢云在犹豫，他不相信谢云能下决心直接杀掉自己——如果要杀，这会儿他已经被刺穿了命脉。

谢云咬牙切齿，本能却让他迟迟动不了手。这是你的一分，很重要的一分……理智的声音在他脑海不断大声回，如果他兵解了，你的元神，甚至魂魄也都会受损！

可是为什么呢，他留着一个叛徒什么呢？曾经有个人也这样，坦然迎向自己的杀气。为什么明明是他们背叛自己，却还能这么大义凛然，简直厚颜之至，无耻之极！

谢云痛裂，再抬时，双一片血红。“逆我者，死！”

剑肝胆俱裂，第一次真正会到魂飞魄散的恐惧。谢云刚才从乾坤空间里取来的那柄非雾，拿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束刺目的光，漫天的剑意带着杀气排山倒海压了过来。剑只觉一阵剧痛，他拼死集中神识，终于在剑光刺穿的前一刹那，仓皇遁逃。

前骤然一空，谢云也陡然剧痛，哇地吐一鲜血。他里的血慢慢褪去，一时竟握不住剑，非雾从他手中落，哐啷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痛裂地望着颤抖的双手，茫然回想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杀了他，炼化那个叛徒。他脑海中又有个声音疯狂大喊，趁现在，追上他，杀了他！谢云双又渐渐赤红，几乎。看他中神采就要被血淹没，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在灵识响起，伴随着一声叹息。

“云，凡不以其得之，皆邪也。”

“大师兄回来了吗？”

“未曾。”通传弟对着李忘生施礼答，“掌门在三清殿，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“知了。”李忘生。待得通传弟退下，他望着书桌上的四五本卷宗，到隐隐疼。看换季夏，纯要统筹吃穿用度，要估算月钱，要整理经卷，老君那边的桥不太好走，趁着没下大雨，要着人去修葺一下。

师父逐渐将一些琐事予他们，但师兄经常不在山上，少不得要他来理这些内务杂事。李忘生将卷宗稍整理，先放到一旁，起去往三清殿。

刚到三清殿，不过片刻功夫，原本清朗的天迅速昏暗乌沉，李忘生望了一天边，只见云翻涌，隐有暗雷，似是大雨将至。

吕宾坐在耳房的书案前，正在看一封信。那封信外看没有任何显之，但李忘生认得那信纸，是敕旨敕牒才会用的黄藤纸。

“弟拜见师父。”

吕宾抬起，见李忘生端详那纸，便知他心中必然明白了几分。叫李忘生来，本就是为了商讨此事，吕宾便直言不讳：“临淄王来信，向纯问询卦爻。昨日为师夜观星象，见紫微垣动，怕是异数将生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外面紫电划破天幕，映得屋内骤然一亮，继而响起了一声惊雷。

雷声涌动，经久不息。

“弟不敢妄言。”过了片刻，雷声渐渐远去，李忘生才垂眸：“师父既已将《大统典论》献，想必心中已有定数。纯乃师父多年筹划，弟自当谨遵师命，惟愿来日厚积薄发，笃行致远。”

吕宾，神颇为满意。他这个二徒弟虽然尚且年轻，不喜际应酬，却是聪通达、老成持重，实在是主内的不二人选。而他要的便是这一颗持重之心，能补大徒弟心游移，师兄弟二人协力，必能保纯无虞。

“临淄王那边我回信一封，从今日起，你也要多加留意。”吕宾顿了顿，又，“中情势多变，云志不在此，有些事就不必说与他听了。”

李忘生颔首：“弟知晓。”

忽而有大风从窗扇涌，得两人衣袂翻飞，李忘生便走过去关窗。吕宾却看向窗外的天空，天际层云汹涌，辗转莫测，似有惊天变将至。

李忘生前脚刚回书房，外面的雨骤然大了起来。

他脚程快，倒是没被淋，只衣角沾了些雨。待得关好门，甫一转，却见谢云正坐在书案前，翻看他门前没来得及收拾归类的卷宗。

李忘生心里一，想起师父的话，快速回想有没有什么秘报还混在里面。

“师兄回来了，也没有通传一声。”李忘生定了定神，开，“我刚从师父那里回来，师父还提起你。”

谢云没有说话，抬起，审视地盯着他。“你向师父说什么了？”

“说师兄下山去了，师父也是知的。”李忘生眨眨，“也没多问。”

以前谢云总会促狭说，我不信，师弟指定说了别的，你就忍心看我受训？而这次他却什么也没说，只招招手让李忘生过去。

李忘生走过去，看到谢云在看的是一个无关要的账本。没等他问什么事，谢云将账本随手一丢，一把将他拉到前。

李忘生猝不及防，只得抓住他的手臂才站稳，却在近在咫尺间闻到了一淡淡的酒味。“师兄，你又喝酒了？”李忘生皱了皱眉，“师父说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