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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(2/2)

母亲似是抖了一下,指着陈年,好,好啊,陈年你真是叫我意外……什么时候学会的?

母亲手边的书扔完了,就用手握着拳捶打陈年,拳和她的泪一起落下来。她哭诉父亲对孩教育的失职,哭诉自己的失察。

小狗褪了,旧旧的,但依然可。刚刚在家里遍寻不见,我挨个儿地问谁看见我的狗了?谁看见我的狗了?母亲就我拣必要的收拾,其余东西晚再找,赶时间呢。临门我倒忘了。那时陈年上来喊我,我先下阁楼后,他在床底看见了小狗。

屋外母亲在责怪父亲不肯戒烟,对孩也疏于教。又过半天,听动静应是回房休息了。我再没心思放在书上,看一陈年,红痕鲜明刺目,烙在他的胳膊上,难堪的却是我。

陈年不再讲话,母亲的伤心与愤怒才刚刚酝酿起来。她抄起手边待整理的那些书,一本本砸向陈年,厚的,薄的,轻的,重的,一本本砸到陈年的上,哽咽痛斥:我一直以为你有多乖巧懂事,最让人省心……哪怕有时候你成绩跌了,也从来不多骂你两句……我之前和人家说,我家年年以后就算考不起大学我都不会怪他,因为我知他自觉、认真,考不考得上都尽了力……结果你背着我在什么?还学会了烟?你为什么,到底为什么啊……

自幼时起,母亲就是家中最威严的形象,对于她的惧怕成了刻骨铭心的本能。这包香烟像一截引线,使周遭空气都战战兢兢。

安静几乎等同默认,母亲没了耐,但她一定要听到回应,于是她着怒意,,陈年,我最后问你一遍,这东西是不是你的?

陈年轻声开,妈,对不起。

我看向陈年,他的睛里写着理所当然。

不知是我亏欠陈年,抑或我原本就是陈年的债。

陈年说,你的错就是我的错。

父亲扫了我们一,作起不发一言的看客。

父亲瞧了,说,我从来不这牌,你还不知?这哪来的?

母亲打开烟盒,里面还有大半包,她眉心微微蹙起,说,我也想知,哪来的?

我摇摇,说,不碰了,再也不碰了。

母亲忽然问,陈醉,你知不知这事?

那包烟是宁扇给的。我于不安分的好奇,想烟的滋味。可陈年用几伤痕,中止了我年少时期躁动的试探。

最后一包行李也提上后备箱,和街坊邻里过别,我们坐上车,向新家驶去。我探车窗看阁楼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再被新鲜街景遮蔽。蓦地,我想起什么,抓住陈年的胳膊说,有样东西忘了拿。陈年将一个包裹拉开,拿小狗布偶,早有所料般,问,它?我一把抱住布偶小狗,说,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生日礼

母亲声音发颤,掺着森然的笑:陈年,我没想到你这样辜负我的信任。

我望着陈年,每天睁开最先瞧见的一张脸。近在咫尺,朝夕在侧。我们的呼没有距离。我们的亲密与生俱来。可这是最后躺一躺。

怎么不说话?陈年。母亲的质问连名带姓。

母亲又去检查陈年的书包,叹气抹泪,坐了好一会,最后对陈年说,你知你多令我失望,自己好好反省反省。

在这天以后,相当长一段时间,母亲对陈年都带着些冷漠和猜疑。时不时的,母亲就会检查陈年的手指和书包,寻找是否还有香烟踪迹。他们的母关系蒙了层淡淡的影,源在我。

而陈年依旧沉默。

我偏看了他一

我终于害怕母亲失手打伤陈年,挡在他前,小声说,妈,别打了。

我摸摸布偶小狗的鼻,对它说,等到了新家,气味就不一样了,你会习惯吗?

我问,不是你,为什么要认?

可陈年垂着,我看不清他睛,不知他在想什么。

夏季的衣裳薄,陈年的胳膊很快红起来,他仍是一动不动。我睁睁看着每一本书砸过去,将我的过错越叠越。原来我是多么懦弱。

很愧疚,对陈年说,对不起。可这歉多轻浮。

我没让她知。陈年很快替我回答,又说,对不起,妈,我再也不了。

母亲攥着那包烟走了书房。陈年蹲下,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书。我看着他,绷像瞬间脱力,我坐在桌前捂住脸,突然极小声地泣起来。

从此住一日少一日。小阁楼的破旧因离别而愈显亲切。墙斑驳,门框上的印痕,是以前同陈年比。写字桌让玻璃压着,杂七杂八好些东西,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诗啦,日历本里扯下来的页啦,远方亲朋的明信片啦,我和陈年的随手涂鸦啦,游玩时拍的相片啦……都教岁月熏上了寂落的黄。桌上两只搪瓷杯,我常常饮完懒得续,就径自去拿陈年那杯。笔筒是我和陈年自己的,纸箱裁开,旧报纸涂上糨糊,两只简笔小动作伴,我画小狗,他画小猫。陈年画的比我丑。桌角那只晶球才别致,里金鱼摆尾,荷叶亭亭,是爷爷过去用来镇纸的。我们不练大字,摆在那儿单单是附庸风雅。

母亲把手中烟盒拿给父亲看,问,是你的烟?

乔迁新居,要挑好日,晴空万里。假两层小阁楼,十余年日月风雨。新房件,就没什么好带走,可收拾完了,阁楼到底显得空旷,像孤单的老人。我爬上木梯,最后的检查。盯着木板床了会神,我忽然展臂一倒,将整个压在床上,不变的吱呀吱呀。床的横梁有裂,陈年和我躺了十几年,竟也没塌。这时陈年上来喊我。光越过窗,将他的脸镀成白金,多漂亮。我住枕,荞麦壳沙沙地响。我说,陈年,我真想把这张床带走。

这时父亲悄悄退了房间。他从不打搅母亲对于孩的教育。

他从小就如此。我顽惹祸,他揽下所有,替我受责罚。别家小孩闯祸,要遭大人训斥,多是去寻爷爷姥姥乞求庇护,而我皆仗着陈年。陈年就如同我的盾牌。可今天是母亲最严厉的一回,她一遭动手打孩。我们都害怕怒母亲,陈年倒好,主动往枪上撞。而我呢?我分明知,陈年是一定会替我背锅的。只有他,也只能他。母亲不是好糊的,她得不到答案怎会善罢甘休,如果陈年没有承认,等母亲翻找我们的书包,她会看见我的包里有一只打火机。陈年事先并不知情,却很快就反应过来。他认错的神情,认错的时机,把握恰当,不显刻意。他选择预先掩饰我的过错,而非等我受罚时求情。我是一心自保的坏。他却是成熟的替罪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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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细笑一声,是很不妙的讯号。她抬声喊父亲,老陈,过来。

陈年洗过澡上来时,我手里着支药膏。他一走到床边,我就拉过他的胳膊开始药。药膏散着草本味,和陈年上的香皂气息混在一起。陈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。药膏在我的指腹开,过他的肌肤纹理,我忽有一时间在下沉的觉。它变得有了分量,沉降在我的四周,裹挟着我。

陈年也倒在我边,说,最后躺一躺。

陈年将手搭在我的后脑,说,醉,你要真觉得对不起,就答应哥别再碰烟,行吗?

陈年一顿,低声说,一时好奇。

我断然否认,怎么可能是我的?语调平稳,听起来不像谎言。况且我赌母亲会信,因以往闻到二手烟我总是掩面难忍。我竟在心中钦佩自己的冷静。

情势至此,我反倒镇定下来,看了那包香烟,说,是不是爸的啊?

十一

陈年没有像从前那样过来安我。他将书整理后,坐回来继续他的功课。

母亲猛将烟盒摔在我们的书桌上,喝,老实代!你们两谁藏的?

母亲和陈年彼此对峙,我双手背在后,没人看见它们绞在了一起。我不曾预想这样的局面,可从我矢否认那一刻,就应该意识到自己的下作。

母亲的声音徐缓,却像很沉的乌云压到人的。没有人会愿意见到她脸上万钧雷霆。

要让母亲相信我,就不能再相信陈年。我没有理由去替陈年辩解,只是将错就错,看着陈年担下本属于我的责斥。

什么事?父亲走书房,看着我们有几分不解。

一晃再晃,忽遭人生第一场告别。母父餐桌上宣布,我们即将搬家。不小的变动,我和陈年不禁对望一。家中经济有些起,虽在衣住行里隐约可察,但不料至于到了搬家的境况。我问母亲要往哪里搬,母亲笑笑,讲离学校不远,而且房大,兄妹可以一人一间,互不打扰。我扒拉着饭菜,听母亲问,怎么,搬新家不兴吗?我说,我没嫌现在的家小。父亲说,小孩儿住哪儿都不嫌小,可还是宽敞些好,你跟你哥都大了,早不该挤一块睡了。这话虹紫也讲过。我闷不说话,便是不服气,什么早不该,只他们心思古板,想得复杂。母亲说,过两天带你们去看看新房,也不急,等放假了再慢慢搬。陈年问,那这里呢?母亲问,这里怎么?陈年问,这间房要怎么理?你们想租,还是卖掉?母亲说,看情况。我将屋内环顾一周,很张地央求母亲,妈,留着吧,别卖掉,也别租。没想到母亲,行,那就留着,你俩打生就住这儿,就当留个念想。

陈年说,没多久。

母亲一本书砸了过来,厉声问,你怎么想的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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