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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歌篇13(4/4)

为之者劳,居之者逸。——张衡《东京赋》

据说他生后,父亲并不在边,只有叔父在,便为他取了名逸之。

逸之自能跑能以后,就变作了家中的祸害,登梯上房、攀墙爬树都只是家常便饭。每每遇了父亲在家时,总得听上父亲唉声叹气地念叨——他幼时是如何乖顺可,安静无害。若只是念叨便算了,可随着念叨还会有来自父亲的‘疼’——跪祠堂,是逸之的一大难事。

逸之的母亲生下他后便过世了,家中只有父亲和叔父,父亲虽疼他,但同时亦是严苛的很,而叔父虽常常不言不语,只是抚一抚琴,但在家里却是个说一不二的角,便是积威甚重的父亲有时都比不上叔父沉一次脸来得有用。

不过对他,叔父却又异常的温和。

而父亲在许多大事上都会同叔父商议,平常也更加敬重叔父。

逸之在摸透这一关系后,叔父便成了他最大的荫庇。

但逸之很快便发现叔父在课业一事上的严苛堪比罚他跪祠堂的父亲。

‘跪祠堂’这一项家法他从未会过,因着叔父总会神兵天降的将他拯救,但课业上,却没有任何人来解救他。

叔父是个立极正的人。

可惜这一结论是他在步中年后才终于了解并不得不承认的。而在那之前,他与叔父早已势如火。

但少年时,他却不大明白叔父对他那般疾言厉究竟为何,只是在心里积攒了一堆怒气,凭借着浅的常识买了泻药回来,下在了叔父的茶盏中,想让叔父也吃吃苦。就在他暗暗得意之时,叔父并没有像他预想中受到了泻药的折磨,而是差毒发亡。

叔父中毒,父亲然大怒,在家中彻查此事,才揪了下毒之人,而他则是始作俑者,下毒的人只是将泻药换成了毒药,借由他的手,送了叔父的中。

父亲理了下毒的人,要他到祠堂跪着,以往总会神兵天降来解救他的那个人,此刻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。这一跪便是整整十日,十日后,突然有仆从来接他,说是叔父醒了。

叔父并未怪罪于他,反而是为着父亲罚他同父亲争执不断。

他想着以后一定要同叔父好好学习课业,但却落空了。

医工拼死救回了叔父的一条命,但叔父中毒使得元气大伤,也落下了一的伤痛,加之父亲不许叔父再殚竭虑,他的课业便离了叔父的手转到了外人那里,也正是从那时开始,家中开始传一些有的没的谣言。

【亲兄弟却龌龊事,真真是叫人不齿。】

他不知是发生了何事,只以为是生意上的,觉着为商者用一些必要的手段也是无可厚非的,实不该被人如此诟病,况且还是他的父亲和叔父,便是有得不当的地方也不到他们指手画脚的,之后,他便寻了机会同叔父提了一句。

叔父怔怔地许久都未应他。

后来,谣言便戛然而止。

一直到逸之十五岁那年,才终于知家里传言的龌龊事究竟指的是什么。

【什么君不欺暗室,不履斜径……都是狗,简直,简直令人作呕!】

后来,发生了很多事。

很多错事。

很多不该发生的事。

【你恨我。恨我什么呢?】

恨什么呢?

他自己也记不得了。

他对叔父最后的印象便是叔父那日突然前来寻他,问了这样一句话。

他只是恶狠狠的骂了一句。

叔父静静地看着他,再未说半个字。

第二日,叔父背着阙离开了津阜,远远地,远远地走了。

“逸之。”可在梦里,叔父却依然是年青时温的模样,笑的很是温柔,中盛满了明亮的光,仿佛是落了凡尘的神仙。

每当他想要靠近,叔父便会变成了那日被他恶言相向时的波澜不惊,面上尽是疲惫无力,中的光亮也散落了,变得空,让人害怕。他便又会想起,叔父是被他迫成这副模样的,便又会被无边无际不知来由的恨意包裹住,整个人都堕了无边的炼狱,生不如死。

而今日,这盆死了二十年的,开了。

他,或许能摆脱这二十年来的噩梦了。或许,那些事并不算什么,他见到了父亲,他可以和父亲一起去接叔父回来。

说不定,叔父还会像当年一样,原谅他。

会的吧,会的吧……

“阿爷说让您明早去见他了!”儿欣喜若狂地带回了消息。

父亲愿意见他了,所以是原谅他了吧。

那么叔父也一定会原谅他了吧。

二十年前,叔父离开家里,他亦被父亲赶家,二十年,都未曾涉足此地,如今又一次踏上故地,他心中思绪难明,这正在开启的大门叔父曾带他数次走过,这幽的长廊叔父曾与他在此游戏,廊外石桌假山,草树木,都印刻着叔父的影,这扇房门他曾在此偷窥到了,一些不该看到的事。

房门缓缓打开,他的心也随之怦然而跃,这扇门后面,不仅是父亲,不仅是来自父亲的原谅,还会有叔父的原谅。

他的不由得开始发,被儿扶着才到了房中。

光线昏暗,空气似乎都是凝滞的。

他有一瞬间不上气来。

他绕过屏风,看着床上躺着的白发苍苍的老人,几乎都认不得这就是他的父亲,他们有二十年都没有见面了。叔父是否也变成了这样白发苍苍的模样呢?那么,叔父一定更加和蔼可亲了。

老人的手里握着一卷白布,他拿起来看了一

【祭恩师,慎,字德林,于临洮庐己亥年辛未月辛亥日终。】

“阿爷!”儿的嚎啕声忽地将他惊醒了,他又看了一床上的老人,才发现老人穿着齐整的重衣,脸惨白,没有半角蜿蜒刺目的血

什么?

着白布的手不住的颤抖起来,仿佛理解不了前发生的事,究竟是什么?

【逸之。】

【你恨我。恨我什么呢?】

“阿翁,阿翁你怎么了?”

“他……”他无意识的望着床上的老人。

“阿爷……阿爷是服毒死的。”儿满面,哭腔甚重。

“服毒,服毒,要叫医工啊。”他记得叔父也曾中过毒,就是被医工救回来的。

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房门前,不小心将白布遗在了地上,连忙俯去捡,白布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再一次映帘。

什么?

叔父是死了么。

他好像看懂了又好像看不懂。

所以,叔父死了。

叔父死了。

父亲也死了。

那,没有人会原谅他了。

父亲不会。

叔父也不会。

【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事都值得被原谅。】

【你不值得,我也不值得。】

“不值得,不值得……”他突然笑了起来,难以自抑地放声大笑起来。笑到前仰后合,笑到泪盈眶,笑到痛哭涕。

“阿翁!”

家是津阜的,而郎主则是家的

彦自小便是听着这样的言论长大的。

他的母亲是陇西有名的才女,心愿是嫁于司相如那样的良人,虽然最后因着家族利益嫁给了父亲,但父亲亦是声名在外的人,看起来似乎也是一段满良缘。

可惜他的父亲是个刻薄寡恩的人。明面上瞧着人模人样的,背地里却不是个东西。

而当母亲发现了这一后,便毅然提要与父亲和离,而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抹黑父亲和家的颜面,若不是母亲那时意外有了,只怕会提早变成家的前一位夫人。

母亲有后,父亲似乎发生了改变,对待母亲的态度越发温和,为人也越发的贴,母亲觉得自己或许是能够继续生活下去的,便不再提及和离之事。

八月半,母亲顺利生下了他,父亲喜不自胜,取名为彦,小字宣。

他的到来,也使得家上下喜气洋洋。

安稳的日并没有太长,他那年只有五岁,知母亲再一次有了,却不知为何母亲会被父亲幽禁起来。家里传得沸沸扬扬的,说是母亲与外人通有染,还怀了孽要同那夫私奔,绿帽挂的父亲虽火冒三丈,但母亲娘家势力不小,父亲只能将人关了起来,再打算。

他曾偷偷跑去看过母亲,却只看到一个怀六甲,形状癫狂的疯女人。

那年的腊月初一,母亲生下了传闻中的孽,是一个男孩,家里传言母亲难产了一日,他拿着暗地里攒下的一补药去看她,却意外的见到了父亲独自一人在母亲房中,他一向惧怕父亲,便躲到了后窗下。

“这个孩是不能死的。”

他只听到了父亲这样说,第二日,母亲便被人发现缢死在了房中,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。

父亲非但没有杀掉那个男孩,还将孩养在了家中,取名慎,小字德林。

仆从们谈论的话题便从母亲的转到了父亲的宽容。

父亲很喜那个孩,喜的叫人觉得诡异。家中一度传言,那个叫德林的孩会取代他的位,成为家的下一任郎主。

间,十三年过去,德林长成了风度翩翩的少年郎,而他也开始接手一些家中的事务,并没有被任何人取代。德林因两年前在六艺集英上夺得六艺之首,而名声大噪,是津阜人人称赞的人,他这个家未来的郎主都要被比下去了。

德林是个很怪的孩,同谁都不亲近,就连一直对其疼有加的父亲,也是疏离得很,每日只是待在自己屋里抚琴,冷冷清清的。

家里的仆从们都说那孩是个养不熟的白狼。

即便他们二人是一母同胞,他也对德林生不什么兄弟情来,平日也不见面,即便见了也不会说个一字半句。

某日,父亲突发疾病,千叮万嘱的叫他一定要亲自去接,他虽不明白,但还是照了。而德林见是他来接,竟然浑发抖,二话不说转便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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