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至二十中的年纪，她其实也不曾设想过往后余生，是否会有孩童绕膝之日。

那时她尚且不懂，两个睛一个鼻，都看不实际模样的小东西，怎么就能一看就是沈家的孩。

清廖的月下，她缓缓重复：

完颜异没听清，“什么？”

异国的孩童女，冷剑下的弱者，她从来不下杀手。

“我在叫你的名字。”

她无意间参透其中意思那一日，愣愣地发呆了很久。

但那天她好像一下领会了那句话。

午夜梦回，她有时会恍惚自己是否仍在人间。

他也有他的不想面对。

但国仇家恨，如何介怀。

母老虎威风凛凛，用来形容疆场奔驰的她，本就是好的词。

有人说来是调笑，有人说来是挖苦。

那日她摸着怀里的字片，乐滋滋地想，日后也生个红彤彤的娃娃来，颠颠跟着她到打仗，也不错。

但命运简直人。

她听人说婴儿生下来，总会整夜整夜大吵大闹，得人不得安宁。

其实即便后来渊一般的生活，她也不曾真正想过放弃自己。

稚无辜。

命运驱车一骑绝尘，是要将她带上这样一条不见底的路。

她从来不生气。

手搁在他不堪一握的脆弱脖颈上不知多少回，但她终究发现，自己是下不去手的。

她见名字到手，自觉运气好上天了，便得意洋洋地叉腰，说她本就是打谱要招上门女婿的，不论日后跟谁结亲，生儿生女，这名字也雷打不动。

她是沈家的女儿，是军营里苦累都经历过千百回的拼命三娘，绝不会因区区逆境自弃自戕。

时间仿佛停滞，只无动于衷地整日煎煮着她。

她曾在刀光剑影下，固执又小心翼翼地守护下自己这一份柔和特质，因为她总觉得人应当有属于自己的守。

后来总有人敲着她的脑袋打趣，起了这样文静的一个名字，倒不想长成个母老虎一样的脾气。

她凑闹挤在人堆里，本是无心，却偶然瞧见了个很中意的字。

边疆的月亮好似离她越来越远，只剩她一日日间靠着窗边垂首枯坐，甚至已经不清楚自己在持些什么。

她心惊胆战地去看，还好，她中意的那张字还老老实实在原地摆着。

“沈烈。”

郑婉慢慢放开他。

她的前半生，得幸父母开明，只需每日尽力拼杀，从来不必担忧门楣嫁娶之事。

但命运简直人

却不想多年之后，会睁睁地看着自己曾不愿放弃的温良最终化成了刺向自己的尖刀，在心，往死里扎。

青年静静盯着她良久，忽然垂眸一笑，凉声：“你分明清楚，那不是我的名字。”

即便被那个禽兽锁了手脚，着留时，她都信自己能持下去。

她看着从自己肚里跑来的那个孩每日伤痕累累地回来。

但斗转星移，她从未曾设想过。

从前说自己不懂汉文，是他面不改时撒下的谎。

衣摆被风痕撩动，渺渺绞缠在一起。

她见过无数次旁人叫着他的名字捉他，他半不在乎地应下。

长廊暗影如波，随风浮动。

耳侧是旧时血誓，前是婴孩嘤咛。

那封绝笔信，即便再如何清楚沈疆月对他不过只有恨意，他也仍是执拗地学过了汉文，自己一字一句地读过一遍。

从来家里和谐，大家也早知她那副，于是只是笑成一团，问她是什么时候选好的中意郎君，又姓甚名谁。

那时赶逢表嫂生了娃娃，家族里的长辈聚在一起拟了几个名字，让小夫妻挑看着选。

旁人还乐呵呵地称时，她便二话不说，将那个纸片嗖一下藏了怀里，到叨叨这字她选好了，旁人不许再用。

以为短暂的一时败走，也迟迟不曾迎来翻盘之机。

像知自己所剩时日无几一般，她下笔如同坐在摇椅上的耄耋老人，唠唠叨叨，说了很多自幼时起账般的小事。能让人通过这几页纸，很清晰地路过她的生平。

好似跟那个字有些缘分似的，她乍一瞧见，便挪不开了。

但那一团小小的东西不会吵闹，除开最开始时哭了几声，后来便只时不时打个嗝，安静盯着她瞧。

她清楚他是打的怎样戏谑的心思，也明白待那东西真的降世时，会是难以熬过的打击。

被困多年，她大约有很多话想说。

其实他活得并不通透。

只是单纯的，直白的恶意。

她甚至暗暗发誓，只要他们将那东西放到她边，她就能直接掐死，不留祸。

于是也自觉地都从来不抬看她，只是自己闷不声地坐在角落里换一是血的衣服。

人素有好奇之心，他也并不例外。

她何尝不知前襁褓中的懵懂存在不过是被迫承受无妄之灾的载。

那些她战场上相的故友，生死关上相持百回的知己，一个都没有杀回来。

人生数十年，一时困顿在所难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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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肚里那个不曾怎么折腾过她的孽，竟然生得同她眉很像。

那么大个小孩，怎么能那么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对他的排斥。

弱与自恨如同红炉真火，每日每夜炙烤着她寝难安。

她曾斩尽敌军的剑，如今已是力不能提空悬阁的遗憾。

她瞧着瞧着，就想起那日表嫂产下孩时，一群长辈围着不释手，有人曾笑着说这一看就是沈家的孩。

其实她有时会觉得不像话。

后来时隔多年，他启封之日，指下仍能碰到她患了哮症后不受控制咳的血。

那封信很长。

她夹杂其中，不得安生。

她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的领军人，但也始终未将自己属于女的柔之全然摒除过。

她从小生在边疆，生那晚月亮很清亮，普照大地，一片祥和。

他记得那是她临终前，挑灯握笔，熬着睛写了不知多久的一封信。

那个字被赋予的义，不是类萃的认可，不是超脱众人的期许。

当时看小夫妻兴致地挑来选去，她不由得有些焦急，心下兀自默许千遍，千万不要让表嫂选了去。

因为她明白命运留给人的选择并非一贯慷慨。

只有一回例外。

正手指念经的时候，人家那也选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