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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废城(2/2)

那天在油麻地一个茶餐厅楼上,几个面人临时聚了场小会。于是炳叔没让陈安房,只说在门等着,等里面谈完,他去拿份调账的记录。

他没想到这事会惊动坐馆。但他似乎不是专门为这事来的,而是顺来看几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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炳叔给他的账越来越复杂。

白天,陈安在社团里事;夜晚,他游在废墟和周边。有时和几个也没份的民挤在一间破铁屋里,几条床板、几个纸箱,一个人翻个,整屋都晃。有时睡在半拆的楼里,楼上没墙,下雨就得搬家。

陈安顿了一下,主动上前半步,说:“是我调的。”

风很大,天黑得早。一行人走到货仓,才发现现场不止熟面孔,还有几张陌生脸。

老魏指了指陈安:“是他。”

沈兆洪没继续追问,只是翻了翻账本,把那页对着光看了几秒,又放下,说:“叫什么?”

到一半,沈兆洪突然开:“阿炳怎么没来?”

同样,陈娟也没问他这一年怎么过的。

这事理和陈安没关系,他只账。但事情牵扯广,炳叔把陈安带着去看现场,意思是“你自己看看,有些事不是账本上能写清的”。

两年下来,来往的人多了,见着他都会打声招呼:“阿安。”

男人打量了他一瞬,没说话。接过资料袋翻了几页。指节厚实,手上空无一,连戒指都没

他没问陈娟失踪的日去了哪里,问她也不会说。

“陈安。”

他没有回,也没再看陈安一

“陈安。”

快要散场时,房门开了,有人喊:“账本带来。”

陈安照了。他坐在楼梯最上的转角,边放着账袋,手里捧着杯冻柠茶没喝。对面那家五金铺门,有个男人正靠着墙烟,穿了件西装,神闲淡。

年关一过,炳叔那条线的账路起了波动。不是钱问题,是人了问题。

城寨没了之后,这份工作就成了他唯一的依靠。

陈安也没有。城寨拆除那整整一年,陈娟毫无音讯。

他记好,笔又快,数字从没错过。

“刚满十三。”陈安答,语气平稳。

他们搬到城边一家小旅馆。楼下是麻将馆,白天“砰砰砰”洗牌声不绝于耳,夜里也不清净——隔房常传来女人的哼声和墙的响动。他听了两晚,也就习惯了。

茶餐厅老板亲自来请他屋,段放得极低。

陈安就这样一直在洪兴会事,活也越接越多。

屋里一时没说话。

九龙寨城的命运早在几年前就注定了。

“你带的?”他随问炳叔。

“派哪个?”男人偏,目光投过来。

、货路、钱、油,全藏在一格格数字里。他一开始照抄,后来试着自己对账。几次没错,炳叔也不吭声,只把下周的报表推了过来。

对外的说法是要“改善市容,提升市民生活质量”,对内却是要彻底清除这块无法无天的死角。

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穿得很普通,夹克旧、脚起球,却被众人簇拥着。车一停,就有人抢着开门递烟。

清拆队伍一把那密不透风的混凝土盒挖开,像解剖一尸。到了1994年4月,整片区域已经被夷为平地,昔日的巷、铁屋和天台植都成了废墟。

十三岁还不到,他已经能带人收数,也能替炳叔谈判。别人同龄的还在打街机、逛商场,他已经在学怎么算手续费、分利、走账路。

炳叔答:“跟了快两年了,心细,能记。”

第三章 废城

看临近圣诞,码货量猛增,各条货路都忙得团团转。这天傍晚,一家货仓了事,货还没清完,账就先了。

“你这手怎么回事?”炳叔问。

陈安继续混社团,手不算宽裕,却比从前得多。他们靠省吃俭用维持生活,旅馆的房费日付,晚一两天老板也睁只闭只

跟账一向仔细,从卸货到报账,每一步都盯得,拍照、留底,防的就是这事。

“十一岁?”沈兆洪忽然问。

“摔了。”他答。

那是洪兴会的坐馆,沈兆洪。大家都叫他阿公,他以前在城寨的赌坊远远见过几次,那与生俱来的沉定,是久居位才有的气质。

“叫什么?”

接顺利。风越刮越猛,众人裹衣领往外走,陈安落在最后,回看了一。那人还站在仓库门烟,火光忽明忽暗,脸藏在风里,看不清表情。

几分钟后,屋里散了。雨还没停,街上灯光泛黄。

它曾是英国民地政府与中国政府之间尴尬的灰地带,没有法律、没有制,却也因此滋养独特的秩序与生存方式。随着九龙城寨治安恶化、卫生环境恶劣的新闻不断被国际媒放大,两地政府终于达成一致——清拆。

“那天临时换了卸货,磅单也重过,所以才补了这一笔。照片和船单我一并留底了,炳叔有份复印件。”他语速不快,条理清楚。

没有份的人没资格分房。

后来城寨彻底没了,陈娟却突然回来了。

陈安瞥了一,没认来,但很快又侧重新看了一——那人他之前在货仓见过一次。

陈安站在门看着人群鱼贯而,沈兆洪走在最前,肩膀微驼,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。

“你这张脸是白长了,心思太黑。”炳叔有时半真半假地说。

更多时候,他一个人,冷了就躲在废弃屋角,蜷着睡。

声音不大,却让接的人一顿。

有个负责跑货的年轻人前几天突然消失了,连带着一批价值不低的货和两张没兑回来的空单。

陈安迎着那目光上前说:“我是跟账的。这批货是三号船尾舱卸的,少了五件,但单上是照旧报的。我拍了照片,有需要可以现在对。”

是沈兆洪。

陈安拎着袋屋,把要调的那几页翻开,指给炳叔看。炳叔盯着那几笔数字,然后一边和对面几人讲话,一边把账递给其中一人。

沈兆洪,没表示什么特别的态度。把账递回去,语气随意:“那笔先记着,回有问题再翻。”

他和陈娟搬到社团在旺角承包的旧唐楼里,也算过上了能称得上安稳的日

沈兆洪没看他,只在听人讲话时扫过一,那目光没有停留,但陈安却下意识地站直了些。

偶尔,他也会跑去警署旁的失招领,看墙上贴那些无人认领的尸照片有没有陈娟。

声音不,却没人敢多说一句。账传到他手里,他看了两秒,忽然问:“这笔数怎么是后改的?”

男人抬看了他一

陈安拎着账袋,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,悄悄观察那男人。

沈兆洪,神情淡淡,转对老魏说:“账对了就放人,舱底那几件查清楚,再烂事全人给我海。”

有一次他睡迷糊了,醒来天刚亮。边蹲着个男人,正翻他藏的钱包。他二话不说冲上去,两人扭打一团。那人有刀,他没退,反倒死咬住对方脖,把人咬得翻着逃走。他的手被划了一,舍不得钱去,就自己拿布一圈圈缠住。

哪家铺周转慢,哪笔账藏了,哪个人背后另有靠山,他心里有数,也知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装聋。

忽然,沈兆洪声:“这页我看一下。”

“炳叔临时有事,叫人来代。”老魏答得简洁。

那码归炳叔,他临时得去湾仔谈一笔旧债,赶不过来,便叫陈安账本和单据去接,只说:“不用你什么,大耳窿老魏会在,听着就好。人多,不会事。”

那时候的陈娟,难得清醒。她不再去卖,毒瘾也轻了些。靠着去茶餐厅洗碗,她能挣小钱,毒瘾犯了就自己爬到床底下发抖。

陈娟说她是被拐卖来的,没证件,没人信。

圈里传说他跑路去了圳,也有人说他其实早死在船上,被人扔海里了。

清拆在去年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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