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明说，也没有纸面上的逐客令，但所有安排都暗示了一件事：

她不吵闹、不歇斯底里，却可以用一句“我不同意”，让家里所有人停下来；可以优雅地笑着把人送门，转就把那人的所有通封死。

“欧”是她随母姓的中文名。

沈太太，欧丽华，回来了。

意味着他的位置，很快就要被重新谈判。

沈时安没说话，把行李箱拖房，门关上那瞬间，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钟表滴答声。

门外站着沈时明。

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。

一盒吃完，沈时安低，把包装袋叠起来放好。

她现在回来了。

沈家只能有一个孩。

还在暑假，沈纪雯还没从新西兰回来。沈时安拖着行李箱站在太平山别墅门，敲门前犹豫了一瞬。

沈时安没有拒绝，低声应了句“好”。

他正在被观察，也正在被权衡。

沈时安顿了顿，侧让开了一条路。

第二十八章 退货

“我知。”沈时明脱下外挂在椅背上，自顾自地坐下，“但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吃东西。”

沈纪雯生那天，难产。

袋里是还冒着气的三明治、卷，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果。

不为看，只为灯光。他会靠着沈纪雯常坐的那侧沙发，看书，看资料，看学校的开学准备手册，甚至翻一翻自己整理过的账本。

沈时明了，从外里拿一个信封，轻轻放在茶几上，推了推。

沈时安没有说话。

沈时安站在原地，看了看，又看向他：“我没叫你来。”

他在等。

欧丽华，上个年代最风光的一批人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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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时安沉默几秒，走过去坐下，拧开瓶盖喝了几，胃里略微松动了一些。

也不是没人找。虽然他的份没有公开，社团里知他是沈兆洪儿的人并不多，所有人还只知他是“陈安”，但他知自己现在的尴尬地位，说什么什么都不合时宜。

沈兆洪来得比他想象中还快。

父俩对视一，沈兆洪把烟掐灭，指了指副驾：“上车吧。”

那个年代所有人都说：“沈兆洪能有今天，五成靠命，五成靠太太。”

沈时安坐在自己的房里，盯着落地窗外那片冬日树影，心里很清楚。

他门没多久，就听见佣人低声说了句：“太太昨天回来了。”

门关上后，房间重新归于安静。

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名门之后，长得漂亮，家底丰厚，聪明得，从政界到商界都有关系。婚后没太太，反而是她自己投资酒店、房地产，替洪兴会打通白关系、撑起半江山。

“那边安静，适合读书。”沈兆洪顿了顿，像是怕他想多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家里最近事多，需要时间过渡。不是别的意思。”

“我知你不喜欠人。但这是谢意，不是施舍。”沈时明声音不，也没有劝的意思，“我知乐琪是什么，昨晚你可以当没看见的。”

沈时明没说话，只看着他，神很平和。他习惯了跟各类人打，神里有安静的审慎，不轻易评价什么。

沈时明轻轻一笑：“我知你会。”

沈兆洪握着方向盘，睛盯着前方，路在车灯下划一条窄窄的光带。

窗外有风动窗帘，沈时安沉默许久，终于拿起那封信，指间掂了掂，很薄，不重。

父亲是英国驻港官，在那个年代的香港可以说是说一不二。母亲是远欧船舶的长女，家族几乎垄断香港大分的航运生意。

他才回房不到三个小时，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，家就来敲门了，说“老爷在楼下等你”。

沈纪雯偶尔提起“妈妈”时的语气，总带着天生的骄傲。

“刚顺路买了吃的。”

沈时安抬看他，没有动。

几天里，沈时安没和任何人联系。

他没拆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我会还你。”

“还有这个，昨晚的事，谢谢你。”

他低撕开三明治的包装，咬了一，嚼得慢，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陷阱。

不是那故作姿态的傲，而是一骨里的信任与依赖。

他能这个家，是因为欧丽华当时不在。

沈时安看了他一，没有伸手，只，低声说了句：“谢谢。”

晚上他不开灯。只开电视。

便利店、茶餐厅、小饭馆，只是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，不多想，也不讲究。

他的位置，已经被人提前清空。

沈时安没问要去哪儿，只拉开车门坐去。

沈时安看着他离开。

沈时明门，把袋放在茶几上，把饮料也放了下来。

他站起，走到门，拉开门时忽然又停下脚步，侧看了他一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他手里动作一顿。

车驶园时，车内安静了一会。沈兆洪看了他一，语气平和：“你先搬回中环那边去住。”

沈时安下楼，看见沈兆洪穿着便装，站在门烟。

天已暗，街灯刚亮起来。沈兆洪没有下车，只望着他，说：“别多想。”

说她脾气不坏，但极有分寸——分寸到不容许任何人动她的秩序。

沈时安的存在，是对这个平衡的威胁。

佣人顿了顿，像是没料到他会问，又像是难以开，最后轻声回了句：“沈太太。”

换句话说，那栋房，是她的，不是沈兆洪的。

暑假开始，酒店不再来送饭，他便自己去解决。

饭后绕远几站，再慢慢晃回来。

他低看了自己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，脸上的青紫早已退去，只剩淡淡的一圈颜，不疼了，也不显。

太平山的那栋别墅是她父亲送她的嫁妆。

“哪位太太？”他语气很平淡，像是随一问。

他没再去社团。

他也清楚，没人会来找他。

他曾经听人私下讲起过欧丽华。

他坐在沙发边，把剩下的卷吃完，喝完最后一饮料，胃里终于安定下来。

“你看起来快脱了。”

欧丽华险些大血死在产房，保住了孩，失了。从那以后，她对沈纪雯到极致，恨不得用一切保护这个“换命”的女儿。

即使“规定禁止非欧洲人在山区购房”的《山条例》在1946年被废除，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，太平山的房也不是普通华人富豪想买就买的。在当时，那就是份地位和财富的符号。

沈时明没收回手，只是把饮料稍稍往前递了些，角微挑，语气带着不动声的轻松：“请我去坐坐？”

游学结束，踏上香港土地那一刻，熟悉的浪扑面而来。

路程不长，几十分钟后车停在熟悉的住宅楼下。

像一件行李，被临时放置在走廊，等人决定是收，是丢，还是退货。

他换了衣服，发梳过，神情平静，手里提着个袋，另一只手举着一瓶运动饮料。

“是我欠你一次，以后有事，别太客气。”

她这一生唯一一次吃的苦，是在产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