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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凤栖梧(2/7)

老爷答:他要上班,过会就来。

树犹如此,但人呢?

她不服气地敲敲拐杖,你也是后生。

两个人坐车回程。

但若他早知她要走,他就不提了。

日近西山。无云的天气,也无霞光,尤其清浅,世界满是返璞归真的净。她望向天际良久,问他“江天一无纤尘”的下句是什么。他答不上来,她似才恍然大悟:哦,你不是绍钤。她有时也分不清边的人谁是谁了。

他立在那半朽的青松底下,只暗叹一声树犹如此。

葬礼在七举行,天又下了濛濛雨。

杳不禁想象自己去世时的情景。钤会很难过吧,像贾珍在秦可卿的灵前痛哭,唯恨死的不是自己。也许还更加不知忌惮,故意写些暧昧的话悼亡,非教世人都知她们是怎样“情”。

阿娘家的祖上经营当铺,后来金盆洗手改了行当,事业却一直不见起,守着往日的家底坐吃山空。传至她父母的这一代,家境已是大不如前,人生大半都在为生计劳,只盼望家中四个孩都能读上书,不必再走一样的路。

她捧着他的手,好不容易才捂得稍有度,却瞧见纤长的手背上,裂泛白的细纹被日光照得宛若鳞甲。

今天绍钤怎么没来看她?过了一会,她又问。

或许钤的想法不同。毕竟他是父亲,这样的大事本该由他主。他乐于裁定她的一生。当他为她书写墓志的时候,她才永远完整无暇地属于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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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社会的节奏没有留给人太多哀伤的时间。

他以为她只是寻常地睡一觉,明日早上又会一样醒来,说她又有了新的想法。或是因为腹辗转反侧睡不着觉,夜半痛得嚎哭,将陪护的人都吵醒。

细想来也无怪。在追述中,阿娘被塑造成一位勤俭持家、相夫教的贤妻,将世人都知的历史大事穿生平,却没提更多生活中的事。大约是殡葬公司承办业务,自有一撰写悼词的模板,碰上不同的死者,也不过就着模板填个人信息,少作修改,如同售卖工业化批量生产的成衣。

但她最终没有翻,太多了,哪怕有目录,一时间也翻不过来。

从阿娘去世那天夜里直到下葬,老爷一直循环往复地念叨着这些缘故,一遍一遍说下去,细节越来越丰满,故事也越来越动人,任谁听了都不得不叹一句,他多她啊。男人常是这样,迟来的情比草贱,此情可待成追忆。

两个男人在饭桌上相谈甚,开了两坛珍藏的好酒。料定吃不完的一大桌菜,最后竟还不够。他们从久远的历史故事谈到当今的世,大展抱负的雄心。

第十五章 凤栖梧

“理由?”

阿娘过世前不久,忽然很有兴致地说,她想去旅游,去东瀛看烟大会。绍钤曾与她说过的,她觉得此生无论如何要去一次。还想再去虎跑泉许愿,去天台山参佛……既然决定要门,她神采奕奕为自己打扮,几乎一整个上午,,梳,又是捣鼓首饰与脂粉,神好得不行。护工陪着她试妆,打趣说,还和二十岁的小姑娘似的。她的神态,笑说,自己本来就是二十多岁,二十三又五十二岁。

但他反过来:“说不理由喜,当然是不喜。”

……

四个孩,一三女,为二姊的阿娘是公认最会读书的一个,考上外地的大学。她在那边遇到第一任丈夫,是一位地方上小有德望的知识分。两人坠河,恋情很快发展到谈婚论嫁。丈夫来本地就职,她也随之退学,回来办了场很盛大的婚礼,也算是衣锦还乡,在当时颇受羡慕。

她忘记之前要说的话。

终其一生,两个人总在为类似的事吵架——她心里有别人,他不服自己比她年少,至死也还是一样。

钤听过这番论说却嘲她,比起手可及的前更关心后事,应是旧日腐儒的遗毒。年少时这么想也无怪。年岁渐长,她自然就从这想法里毕业了。

群山望不见尽。风雨中的冷意似刀,将满山草木的心划得七零八落,沉在雾霭盘旋的低。她走得倦了,站在石旁暂歇。枝叶遮掩下的石面大半未被打,凹陷已盈起浅浅的潭,漂浮着两片棕黄蜷曲的落叶。他再抬起时,瞳已覆着一层莹莹的光。

“我记得小时候读《人间词话》也问过你,为何王静安推崇新学,却要逆时代之臣于旧清,至死不肯剪辫又投殉国。当时你说,你或许能理解,但难以言喻。我现在终于有懂了。神洁癖的人是难活得久远。”

老爷早就营好地,阿娘最后是传统的土葬。坟上封土,葬礼就彻底宣告结束。同行前来的亲朋各自散去,她们却往反方向的山,走了很长的路。

她将面孔一板:哪有的事?都这把年纪还说这个,羞死人。

至于他呢?他不愿在人间留一痕迹,最好是魂飞魄散,化作西楼一缕云。

“对不起,我没有说。老爷对这事情很。这桩婚事,本也不是她情愿的。钟家老人对再醮的媳妇颇有芥。”

山间空气清冽,玻璃般通透。旁拥满翠绿的竹坡,底下环抱一片幽的湖,鬼气森森,似埋藏着许多殉情的往事。孤冷千尺,灼烈的光无法其中。松树遍布青苔的斑,半枯的藤蔓缠住几近脱落的树。细弱的松针托着黯然销魂的宿雨,就快要撑不下去。

他神情严肃地思虑许久,终淡然:“你多心了。”

自此以后,年轻人来得越来越勤。起初还怕来得太多惹东家厌烦,寻千奇百怪的理由,后面熟络了,就是提着时令好不请自来。丈夫的父亲去世,她却恰好在这时节查怀,家中上下成一锅粥,也多亏这年轻人前来帮衬。

亲朋面前追叙生平,只夫妻二人情义重,对改嫁一事没有只言片语。

两人同撑一把伞,雨珠时不时淋在肩、手臂,不宜远行的鞋也沾泥泞。

也可能是反过来,他死在前面。她不敢想。世界上没有他,她的世界也就不复存在。

日本有“一家心中”的说法。心中是怀有某情的自杀,最多是人之间的殉情。一家心中则是于某位成员的意志,全家人整整齐齐陪葬的法。也是一特殊的社会现象,中国就没有类似的文化氛围。

这位弟看着面,年纪似与她相仿。人开朗健谈,有时却显得憨傻。他一见阿娘,就煞有介事地鞠躬,用洪亮的声音大喊“师母好”,将人吓得不轻。起来时,他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着,在黝黑肤的映衬下,的白牙。

一 化萤

,忽然改变去旅游的主意,说想回去休息了。

她想起昨夜的诗集也正好读至一半。山中忽缓驾,暮雪将盈阶。她读到这句,才发觉雪是比雨更像泪的东西。千堆雪原是千堆愁怨,意难平。

没想到她连人要走的时候,都没肯对他说句真话。

他一无辜地转过来,轻:“嗯?我没有说你,只是想起还很小的时候,这棵树就在了。上个月母亲给我遗书,说她想随原本的家族安葬,不愿葬在钟氏的墓地,更不想与那个人合葬。”

他问她是不是有方才那个会念诗书的后生。

他捧着她的颊侧,忽然像落雪那样轻柔地吻上来。

“姜夔有什么好的?我也不喜姜夔。”他急切地语气简直像在吃醋。

他看向树梢,几回言又止,又恨闭上

她先死,他料理后事,再如愿以偿地消散,不是正好?

可以吗?日记又不是公开发表的作品。

平静的婚后生活持续到某天,丈夫领着他最看重的弟回家。

原来江郎才尽是很恶毒的比喻,像是将凤凰引以为傲的羽去,非要他与庸常的野无二才好。

然而人的一生,当真可以被齐一标准的线约化?每个凡人不同的面貌,该在这同质化的书写里抹去?死者为大,就意味着借隐恶扬善之名,削去所有的棱角,人妻的模

她旁敲侧击地问他究竟知多少,他却指了指日记,示意她自己翻。

如果她们一同死掉,事情变成这样,又由谁来书写她们的生命?与其教不知内情的人任意曲解,果然还是信任他比较好。

世界总是在变好?她从丈夫中瞧见久违的欣。当时的世,刻意中伤的恶语三人成虎,周遭的氛围日益压抑,已经有很久,丈夫不得不谨言慎行、自束拳脚,顾望人间并无知己,日复一日的情绪郁。

翌日孟长宁启程回家,终于什么都没带走。阿娘的日记本和书画最终归还给钤。不过孟长宁闲时已整理过,手写了一份目录,旁有阿娘本人的批注。钤又稍作修订,录成电版。趁没人注意,将东西打包好带回自己家。

期望先于伴侣死掉,未尝不是一气的自私?明明两个人失去彼此都会坏掉,却怎么也不愿承受败局的那个人是自己。

他接着上回说到的地方,继续讲阿娘再嫁的前因后果。

纵是防范至此,丈夫在书房里的一些话,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有心人寻章摘句,刊登在报纸上,题为“某人近来就粮生产问题的反动言论”,毫不客气地

她不禁莞尔,“人对憎的知真是奇妙。姜夔喜庾信,可是庾信太重,他自己却太轻。有时我也分不清对你的情是怎样,更不懂你,你对我……”

“凤凰非梧桐不栖,非醴泉不饮,所以世间再也没有凤凰了。”

她听他是暗指自己与他呛声,直言戳破:“你又在那我?”

中午吃过饭,钟老爷带她去医院底下的藤萝架走,坐在院里晒了会太,后来又去近旁的江滨公园,看天鹅在浅滩划下爪印,被冲去,与偶遇的老人们聊天,又听她们唱越剧。阿娘听着听着就要打瞌睡,挂着镜绳的镜框,小和尚敲木鱼似的,一下一下低歪。

她算是懂了,为何老爷不敢让钤来碰这场葬礼,而必须给听命的若筠。看重礼数的钤会自己来许多事,写符合生平的悼词,亡母的喜好布置会场、安排礼仪,以至于葬礼全然变成另外一模样。

年轻人的到来,对这个家未尝不是一场解救。她又看见光照来。

化作西楼一缕云,不是一样幼稚?她以牙还牙。

人家比你小十多岁,是个后生。老爷

虽然最终决定从简去办,不像一些大家族的老人去世,摆上百桌的斋饭,唱几天几夜的戏,前来吊唁、一路陪到棺木土的人也不算少。

但仪式的目的本不是保全独特,而是重复,重复同一价值、同一祝愿,确认个在群之中。泯然众人是必须,像他那样才南辕北辙。

二 金丝笼

她假装只是在说历史上的事,“他对姜夔该有憎恨?两人在容不下浊的那方面,情与貌略相似。可偏偏是姜夔,了他不能认同的抉择,用他不能认同的方式作诗。姜夔愿意相信的净,于他早已幻灭了。”

杳有好奇日记的内容,大概因为钤说到阿娘和孟长宁,措辞用了“应该不是”。听起来不太想揣测,但又的确察觉到不同寻常的端倪。正因如此他更不愿揣测,不想知真相,于阙疑的严谨说,应该不是那关系——大概率不是,也不排除是。

钤说没关系,日记被写下来,归到底是想让世间看见。

她想起一边黑一边红的合葬墓碑,不知对完全事与愿违的结果该说什么,只觉心有堵,问:“你争取了,也没法吗?”

年轻人将丈夫视作神导师,思想或政治立场的问题也多有请教。两人在书房里长谈彻夜,阿娘敲门送去茶,竟也被视作打搅。但凡他们锁起门,余人一概禁止靠近这间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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