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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 天涯霜雪霁寒宵(3/5)

一、天涯霜雪霁寒宵

(一)

斗方大的一片光,从狭小的窗中照来,打在青砖地上。囚室狭小,一只灰褐的鼠堪堪躲着那光,唧唧格格地啃着什么。除了老鼠啮的声音,没有一别的声响。这里除了鼠,还有两个人,他们正在角落里睡着,看不何等面貌,也不是人的睡相,而是猫狗似的,依偎在一不分尾。唧唧格格的声音停了,墙角的老鼠竖起前爪,随即一扭砖石的隙里。

囚室的门震动了起来,陈年的灰尘纷纷腾起,在那一方天光里翻飞。终于,锁链豁朗落地,门扇打开,刺目的光冲破斗方,照亮了整间囚室。

原本睡着的两人醒了,依旧蜷在一,以两双乌黑的瞳仁直直望着来人。来人以袖掩鼻,用脚尖将拧断的锁踢开,抬起来,正要开,对上那两双睛,不由后退了半步。

那猫狗一样在角落里依偎着的,正是先太的一双儿女,安定郡王萧令豫和他的双生妹妹长信郡主萧令臻。

自先太暴薨、太妃被皇后勒令幽居之后,中几乎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。十年间,只有掖的小黄门每日打开那斗方大小的囚窗,送砺的饭。原本的金枝玉叶,现在是两只污秽的野兽。

“竟还真活着呢……”屈尊来此的首领太监摇了摇,依旧掩着鼻,背过去向一旁等待的内人示意。

前来辨认的前东司饰内人张氏仔细端详了许久,才终于

“阿娘呢?”名为萧令豫的少年哑声开

“裴庶人……咳,太妃弘元年就薨啦。”首领太监回答。

少年似乎不能理解,仍旧抱着他的同胞妹妹,那个曾和他一起在母亲的里联手抵足栖息着,又与他同一天降世的妹妹。

少女终于自少年怀中抬起来,同样毫无反应。

他们为金枝玉叶的记忆已经模糊。十年里,从七岁到十七岁,他们只有狭窄囚室中的彼此,几乎遗忘了一切。

首领太监潦草地传达新主的旨意,力求尽快完成使命。

原来他们的祖父母已经去世,他们的几位叔父了几个月的皇帝,如今也死了。新主清查前朝宗室,才发现掖中还幽禁着前太的一双儿女。

“天可怜见……”张内人满面泪,合掌低语。

少年站起来,少女躲在哥哥后,依旧蜷缩在墙角里。

人们决定先将长信郡主搭救来,少女面对用意不明的陌生人,像小野兽一样尖叫起来。

“哥哥!哥哥啊——”

少年凶狠地推开靠近妹妹的所有人,却有更多的手抓住他,又抓住他后的妹妹。

“臻儿!——”

曾是金枝玉叶,太和太妃膝下玉一般的两生

他们失去了一切,也忘记了一切,无尽的囚苦中,唯有彼此的名字,是他们为数不多还未忘记的字

(二)

“冷得奇!自咱落生以来,就没经过这么冷的冬天!”

“……你可听说了吗?怕人得很!说是连人话都不会讲了,两个野兽似的,险些把张内人咬死。”

两个值夜的小内监并肩走着。细细的雪粒直往他们脸上扑,他们不由眯睛放慢了步伐,还留意用手遮着些风,以防提灯被风灭。如今皇城里也不比往日,就连值夜内监们的灯油都不足够,因此他们两个也只分得一盏如豆的小小灯火,那光只勉照得两人前得方寸地,半步之外便是的黑暗。

“唉。”当中一人叹息,半天不言语,走几十步又说,“可怜。”

“可怜归可怜,如今又怎么说呢?”

“能怎么说?换了天了。”

两人又叹息,沉默下来。

“幸亏是换了天,”一人突然说。

“咱们有条命活就很难得了,哪能替那金枝玉叶心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。这雪下得要人命!”

旧主已殁,敌军占领的皇城中,秩序还勉维持着。小内监手里风灯摇摇晃晃,其中一人估摸准了时刻,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竹梆。“乓”地一声脆响,夜里起了一层涟漪,于墙和窄巷里回,渐渐被黑暗吞没。

值夜打更的声音传来,令臻的耳朵动了动。

看守她的几位人正倚着熏笼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。令臻从床背后溜下来,悄悄走到窗前。夜雪重,窗外只有稠的黑暗。

她推开窗扇,两只手死命撑着,终于整个人落在窗外的雪地上。令臻逃了来,却不知要往哪去,只觉得四周广大得可怕。于是她本能地去寻找那间她和哥哥的囚室。她踉跄着,在新积起来的雪地上印两行纤细的脚印。

她脚上的冻疮裂开,在雪地上留下刺目的血。她早已习惯了这样刺骨的冷和疼痛。无数个冬夜里,是哥哥和她互相用着各自心里的一血。哪怕手脚都冻烂了,只要心没有冻着,人便可以活。待到季和起来,他们上的疮就会慢慢痊愈,直到下一个冬天再次发作。

“你是哪一人?”

不是哥哥。令臻本能地掉就跑,可她那关了十年的比她想象中虚弱得多,没有两步就教她跌倒在雪地里。她死命抠着下的雪,试图撑起自己不听话的。脚步愈发近,令臻背后亮起来,将她狼狈的影投在雪地上。令臻不动了,弓着屏着气,如同黑夜里被猎人的火把照着的野兽。

后的人待要上前,她哑声开:“不许过来。”

“你不要怕,我并不会伤你。”来人温声开,又问:“你是哪一人?”

令臻不回答。她后的人迟疑了许久,终是不顾男女大防,上前解了自己的貂裘披在令臻上。霜锋似的覆在上,竟是的,令臻讶异,抬起来。来人是个年轻男,此时他后的随从提灯向前,照亮了他的面容,令臻并没有自当中寻到恶意。

“这样的雪夜,你是要去哪?”男问,“若是顺路,我送你一程吧。”他开了,又觉不妥,于是又:“你不要走,我去寻两位人送你。”

“你可以找到我哥哥吗?”男正要转,令臻忽然问。

“也许可以,只是你当告诉我,你的哥哥是谁。”

她的哥哥是谁?令臻思考起来。“当然是哥哥。”

皱起眉来。一旁的随从低声劝说:“殿下走吧,这小娘颠三倒四,怕不是个疯的,留给我们料理就是了。这样的大雪天,若着了寒气,叫我们回怎么代?”

不理会随从的建议,又问:“这世上可是有许多哥哥,你是要我去找哪一个?”

“只有一个的。”令臻有些困惑,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许多个哥哥?

“那你的哥哥……长什么模样?”

“哥哥同我一样。你见过我,便认得我的哥哥。”

双生兄妹。男面上的微笑消失,怔怔端详着前这奇怪的女。她瘦得可怜,没穿鞋袜,手脚上遍布着红紫的疮疤,面容却是玉一样的面容。

“长信郡主?”他轻声问。

令臻对自己的封号已经很陌生了,她默默想了很久,才开问:“你见过我哥哥?”

那男侧过向随从轻声吩咐了两句,又对着令臻说:“郡主先回去吧。过些时日,郡主与我们回上京去,自然会见到哥哥。”

“还要多久?”令臻问。

没有回答。

“我哥哥还好吗?”令臻又问。

迟疑了一会,又答:“好。”

(三)

“倒不是疯,也不是傻。”一个人叹了气。

另一个人站起向内张望了一令臻,见她依旧沉睡,便坐回同伴边,低声:“真不如疯傻了好。不见天日地关那些年月,也不知怎么捱的。一个女儿家,手脚都冻烂了,哪里是金枝玉叶,比别人家的婢还不如。”

“可怜。”

“你别只说可怜,昨晚要不是舒王差人悄悄送回来。你现在怕是差事都没了。”

“差事!柳糊涂了。到了这个地步,我们以后哪有什么差事?”旧主都没了,齐国人总是要回上京的,她们这些前人又能有什么差事。

“兴许呢。”柳内人随说,“偌大个金陵,真就不要了?不过,幸亏是碰上那一位。要是碰到别人……”她脸发白,想起数月前皇城陷落时的惨状。

张内人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现世报么!对亲骨那样狠,又不肯担那弑亲的恶名,千算万算,还不是——”

柳内人忙摆手,示意同伴勿要多言。

——还不是让齐国人踏破了阙,权术心机化作了土。张内人咽下将说未说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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