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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8(4/7)

Chapter 18

把信还给商队车夫的时候,已经是两天以后了。车夫默不作声地将筹码接过,收袋,随后抬手在薇恩的臂甲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“人和另一枚筹码都没了。”她的语气里听不起伏。

“现在这世。”车夫叹了气,把手里的稀麦酒一饮而尽,杯底落回桌面时磕砰的一响,“你永远猜不到他们什么时候会下手。”

她最后落脚在首都向南十多里的一旧转运棚。那条通往屋舍的泥泞小径,路旁的野草长得比人还,只要穿过废井边的旧石桥,就再也没有巡逻兵会现了。这里曾被几任贵族反复征用、改建又废弃,当过粮仓又过养蜂场,如今勉算是奥克厦商队偶尔启用的隐秘存货。砖墙厚实但风雨斑驳,墙残留着铁锈味混着蜂蜡残渍的气味,屋后竟然还留了个简单的棚。薇恩夹着一卷草席,牵着星焰走时,儿都显得有些犹豫。

还好屋外的井还算净,屋里尚且燥,炉灶上连通着地台,恐怕睡觉、吃饭和磨刀全都得在上面。她拨着炉膛,起一簇火苗,火光映在泥墙上,显一块块剥落的斑痕。她把草席铺开,坐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屋另一侧空的角落。思索片刻她站起,悄无声息地走到屋外。星焰正啃着半的苜蓿,听见她的脚步,轻轻甩了甩尾

来吧。”她低声说。

星焰被她牵屋,蹄声在地面上敲几声闷响。她把草席分一半,又从鞍包里取条旧毯,盖在它雪白的后背上。房间还有些冷,毯看起来并不厚实,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些。

能用的线人早就断了。下若是去接新的单,恐怕也全是些邻居飞狗事,再想碰上一张恶讨伐令,只能靠梦。她绕到鞍另一侧,从袋的底那本来自大公府的账簿。原以为这东西可以永远压在包底,随着她们远走飞,就那样随着时间慢慢烂在最底层。尽拉克丝建议过,只要顺着这账本的线索,总能查到些新的东西——但她当时已经再也不想翻开它,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换一活法了。

那账本封的内侧还刻着个形似倒写字母G的徽标,徽标旁写着R.B.,她猜测这是大公名字的缩写。薇恩随手一翻,便翻到了写着她父母名字的那页。纸上抹着不知属于魅的还是自己的血迹,线的血几乎浸穿书脊,地契和房契就夹在中间。

她本能地想过这里,指尖像被针扎到似的向后翻过好几页——但立刻又翻了回来。她盯着那两行字,像是迫自己把它读完。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的,那么现在,也只能由她亲手把这一地狼藉重新捡起来。

直到把这些家伙全斩尽,不它们藏得多,不自己最终能不能活下来。她曾像这样郑重地发过誓,但转便把刀朝向了不该杀的人。也曾想过彻底逃离这一切,在几乎成功躲远了的时候又被迫停下脚步。账本上每行字迹,每个排列整齐的名字,都不是易,而是她自己的宿命。像那些仍在等待修复的算盘珠,和永远拉不开的弓弦。恍惚间那些促声再次从背后响起,像悬在的鞭,一下又一下,机械地打着——

再来一次,你必须把它对。

她必须把这些事情都对。

本以为需要拼尽全力思考,才能解开黑幕的一角,没想到翻开的却只是一本无比详尽的记账簿。拜恩格罗大公甚至没有试图隐藏或加密里面的内容,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记录着,似乎信账本不会,或者压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让他们负责。

从夹了地契的那页往后向后翻,恶的名字越发密集,到了后半本,记录几乎全被各名录占据。这些名字被整齐地排列着,类、尺寸,“生地”、“售价”和“接收人”的顺序详细记载,甚至连格备注都逐个写——“生地”……?手指在这个名词上,薇恩来回翻着书页,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——

为什么恶在德玛西亚会有生地?

自己不是没杀过人,也见过太多恶的尸和残肢,但从没见过这把它们编号整理售,还要备注格优劣的“文件”,几乎不像是生意,而是用造主的气,在清它们的去向和结局——这个栏目的内容比“接收人”还要统一,名字也并非她想象中那些隐匿法师的黑巢,而是一些看似正式、甚至略带权威的名称:“第三医疗中心”、“青年训练营”、“特殊质调和所”。

她拉过旁边的两张地图,一张使用多年的,和另一张新买来的。这些地和登记的名称,在地图上几乎都有所对应。本不作掩饰,或者说本没有必要去遮掩,因为没有人会去问责这些看起来相当权威的官方机构。她咬着牙挲着那几页纸,思绪越发混,指尖也有些发麻。生地下面的记录几乎全被简略成了表示“同上”的省略符号。她往前翻了几页,从鞍里摸炭笔和几张皱的草纸,将没有简化的几个地址一条一条地抄写下来。火光微弱,她皱着眉,数着每个地址后面省略号的次数,然后在草纸上挨个标记清楚——最终筛了两个次数最多的地址,一个是就在首都南郊的“第十七辅导站”,另一个叫着“新远景适应”的地址却在整本账本中反复现,几乎每个未驯化个易都绕不开它。她来回翻着账本,在那两行字下多了几下笔尖,直到炭灰在草纸的角落成一团。

炉膛里的木柴发噼啪的脆响,映在她侧脸上,透淡淡的红光。星焰不知何时慢慢走到她边,打了个响鼻,鼻尖拱着炉灶空空的台面嗅来嗅去。“你又饿了?”薇恩叹了气,合上账簿翻站起,将星焰引回角落,解开挂在一旁的草袋脆利落地把袋敞开,摆到它的面前,“多吃吧。”

星焰垂下,顺从地啃着袋里的草料。薇恩抬起手,抚过它温的脖和背脊:“明天开始,可就有事了。”

她总共查了六个地。第一个在西郊码附近,地图上是个仓库,但抵达时才发现它早已废弃。木制的大门已经发黑,门上挂着许多封条,院墙残破不堪,还涂着褪的德玛西亚徽记。即使在这样寒冷的冬日,院内仍弥漫着垃圾场一样的臭气。她只觉得胃里血气翻涌,星焰也不安地直往外走。第二个地是个看起来正常的纺织厂,她用买来的皇家商队份,扮成验货人混了去,在耸的围墙边观察了大半个上午。然而无论她怎样观察,工人们都对她视而不见,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,全都垂着,弯着腰,俨然一台台人形的纫机,麻木地摆着自己的活计。第三个是看起来废弃已久的“少年培训营”,门贴着破损的标语,大红的字褪成了脏兮兮的褐:“适应,是每一个公民的责任。”她迈过生锈的铁门,在空的教学楼中快速转了一圈。教室大都被清空,只有一间像是育馆的大型房间,角落堆着成山的破桌椅,一只野猫踩着那些桌椅窗棱,木板在它后崩裂,扬起一阵尘埃。

她甚至翻过一座坍塌的岗哨山,在坡找到了第四个地址——但地基都被拆了,只剩一个又一个空的泥坑,被黑乎乎的冰雪填得半满。接下来的第五个地本无迹可寻,登记地址不在地图上,她辗转问了几家驿站和沿途的居民,都没人听说过。她最终还是去了距离自己落脚最近的一——名为“第十七辅导站”的地方。与其他几个地不同,这座建筑相对完好,看上去就像一栋寻常的政府办公楼。无人阻拦她,但当她推开门的瞬间,鼻腔被一烈的消毒与炭渣的混合味狠狠冲刷着,仿佛整座楼刚刚被人彻底清理过。

大厅的墙面贴了许多心绘制画像,画像上有士兵、研究员,还有一群围着炉听课的孩。每个人都统一穿着单调的灰蓝制服,神态庄严、动作整齐得像是印制的纹。大厅尽的走廊分向左右两侧,摆放着一块全新的纪念碑,底座上的铜牌赫然写着:“为执行正义而殉职的英雄——辅导站十四烈士。”

……十四烈士。连编号都了装饰,一恶心的熟悉从心底油然而生。她不认识这些名字,但还是掏草纸,逐字抄了下来——总觉得以后会用上。这恐怕又是他们惯用的伎俩,用“殉职”这样冠冕堂皇的字掩埋一切,只留下一排被统一剪裁的姓名。

她退大厅,掩上大门时,从门里踢一张撕了一半的封条,薇恩捡起那纸条,上面写着:“禁——已清算”。封条背面还残留着官用的蓝封泥,被她轻轻一抖,那碎屑就扑簌簌地剥落下来。建筑这么新,纪念碑上的铜牌连氧化的痕迹都没有多少,门缺的也就是一剪彩用的红绸带了,“清算”又从何而来?

她疲惫地倚靠着墙,膝盖已经开始隐隐发痛。虽然这里明显不对劲,但自己并没有必要在这里停留——因为她始终没有闻到那。恶留下的,硫磺味的火气,哪怕只是路过这里,掉下些许法力的残渣,都会在空气里停上许多天。可这些地方太净了。

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了。她摸草纸,在最后一行重重划下——

“新远景适应”。

这个刺得让她难以忘记的名字。比其他地更为模糊,仅看名称本猜不它的真正用途,也许是某个过渡质的军营,或者秘密研究设施——但它离首都远得多,今天赶不到,她也没打算这样赶。薇恩咬着牙牵过星焰,掏鞍包里最后两胡萝卜喂给它,望着它低的模样,睫扑闪着,鼻息间的疲倦似乎减轻了一些。然而这样奔波了一整天,薇恩自己的胃里却仿佛吞了几块禁石般沉重,被寒气堵得死死的,一丝胃都提不起。

除非也像前面几个地一样被完掩藏,否则她一定能从那个“心”地带挖什么来。那里还残存着线索,是账簿的“恶生地”里写了太多次的名字,已经变成她这几天,或许今后的日里唯一不肯退让的目标。

——既然拉克丝说过,光会指引她回来。那就让光去指引好了。

蹄踏上崎岖的山路,每一步都格外小心。这条前往“新远景”的唯一通本就是一从岩里抠来的裂痕,勉够一人一通过,要是换成两排车队,恐怕只能等谁不小心摔下山去,把路空来。小径两侧的陡坡直直地落向山底的木丛与石滩,毫无落脚之。越向上攀,风势越发狂暴,冰冷的空气中全都是海的咸味,但当她跨过山,就不止这些了。海风里裹着烈的硫磺气味,像是谁刚在那里放过火似的。

站在这里向首都方向回望,尚且能望见黎明之城模糊的廓。路旁的森林里掩着一座孤零零的驿站,这是官方地图上距离那片禁区最近的、寻常人所能抵达的最后据。驿站的木墙在山风中显得十分单薄,几扇小窗像警惕的睛般,注视着她这位不速之客。从这里向海边尽力远眺,却看不清山脉另一侧究竟藏了什么——山峦的弧线巧妙地遮挡了大分视野,然而奇怪的是,山那的海面在这郁的天气下,竟然反异样的惨白光,仿佛海岸上竖起了一面大的镜

那究竟是什么东西?

薇恩促星焰缓缓绕过驿站,顺着前已转为下坡的山路继续前行。树林郁郁葱葱,陡然转折的路径让她生许多疑虑,怀疑这条路是否真的能够通向邻大海的那片禁区——就这样走得天又暗了几分,前方的景象很快验证了她的猜测: 路的尽横着一简陋却实的哨卡,几个士兵正背对着她,铠甲在沉的天下泛着令人不安的寒光。她连忙拉缰绳,将星焰牵到一旁,将它雪白的躯藏树荫,自己则伏到路边一棵树后,从腰包里望远镜,仔细观察起哨卡里的情况。

那里不止有卫兵把守,哨卡旁还搭着一间小木屋,屋外排着一条十来个人的队伍。他们大多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蓝制服,几个人肩上扛着铁锨或锄,似乎是此地的短工。一名士兵手中握着一册厚厚的登记簿,那些人依次上前,在册上印下手印,随后把随携带的包裹递给另一名士兵仔细翻检。队伍前的速度很慢,有个男人被士兵暴地推了来,他似乎想要回辩解,却立即被另外两个守卫反手压住,往另一条看不清去向的小路押去。

不需要再看下去了。她迅速合起望远镜,安抚着躁动不安的星焰,飞快地下了山。没有立即回到转运棚,她循着棚前的小路,直奔附近车站旁闹嘈杂的市集而去。车夫曾告诉她,这里有个靠得住的联络人。找到那个人也并不困难,就如车夫描述的一样——那个秃的中间人此刻正坐在一张陈旧的鱼摊前,专心致志地摆着手里的一只烟斗。

“你要哪通行证?”或许是余光瞥见了薇恩的装束和武,他连都没抬,直接问

“……能新远景的那。”

中间人抠着烟斗的手停住了。手中的锥在烟斗上悬了片刻,被他放在一边。他抬打量着薇恩,像是在看一个疯光着暴风雨里:“没这货,不了。”

她开想要追问些什么,那中间人却用烟斗敲击着桌台,砰砰的声响仿佛要用来打断她接下来可能更危险的问话: “你想去,那你想过怎么来吗?”他直视着薇恩的双,向前微微倾了一下,“一个人查不了这个。就算查明白了,你又想告诉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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