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会像是嘲讽一样。

拉克丝的工位被分在帆布坊西侧。是个半封闭的厂房，又昏暗，却十分安静。这里没有运转的重型机，也不理尖锐或剧毒的原料，起码不会让人直接受伤。几排长桌上叠着成卷的帆布，这一侧负责裁片，隔几组合，最尽的接过去打扣，折叠，打包，就算是品了。她的手边有把带铜柄的钩刀，她偷望向对面那组正在作的人，只见一名发白的女工将刀刃嵌帆布，朝前推去，厚实的布料便被整齐切断。隔着几步有几名班长模样的“检查员”在巡视，虽然穿着同样的囚服，也都着禁石制成的镣铐，手上却多了一把带着木柄的短铁。靠得最近的那位检查员，囚服背后赫然印着“C35”，正是那位积分榜上位居第一的人。

“我们负责把布拉开、裁片。”艾尔雅低声说，“你动作别太慢，但千万别比别人快太多……每条桌两边的产量都有记录员盯着。”

拉克丝，收肩膀，开始埋照。她的动作远谈不上熟练，钩刀在她手中也钝得像块废铁，帆布在她手下得像革，只能靠均匀呼压住颤抖，一一将刀推向前。然而她总是慢半拍，驾着镣铐的手腕本难以发力，划开的边缘像是用牙啃来的。对面的囚犯动作畅得像机，她试着用心默数“三、二、一”，去匹对方的节奏，却总是慢了一步。她下意识想开，请对面与自己一齐数着节奏合，刚刚张嘴，连声音都未发，远的C35便已掀起本，握着笔大步走来，鞋跟在地上啪地一响：

“擅自讲话，C139。扣二分。”

她僵住，低看了一艾尔雅，后者没有说话，只是拉下一卷新的帆布时，动作明显放得更小心了些。

把最后一滴甩下手腕，摇晃着站起时，珠已经在袖结了薄冰，变得发。堂外的人群已经三三两两地开始排队，从门一路排到工坊外的洗手台。天空自清晨以来就没变过颜，一直是暗沉沉的雪灰，远白塔的廓潜在云雾里，像是被谁用指甲挖在泥墙上的印。她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，自己竟然被这“风景”引住了。

那是拉克丝来后第一次看清这片集中营，或者说，至少是她被允许活动的这个分区。所有活动的范围都在一个回廊内，围栏并不仅仅是用来隔离，更像是某线的导轨，将每个人、每份货都引导向既定的路线。通向塔区的运输轨从这里本看不到全貌，或许只有从这回廊去，走在“外”的时候，才能看见它。

恐怕这地方，就是为她这人造来的。曾经被姑姑提议的所谓“学堂”，恐怕也与这大同小异。每一张帆布被裁好叠齐的瞬间，她都觉得自己真的会很快死在这里。或者更像她最近反复梦见的那样——人虽没死，记忆却被搅成碎泥，一辈留在这片铁与油布之间，只剩裁布、吃面包、写“思想记录”，在“未报告”或“言不当”的扣分通报里度完一生——可是艾尔雅呢？她是怎么现在这里，又甘愿留下来的？她明明愿意为了避免被清洗而逃贫民窟，却怎么会是愿意躲监狱来避祸的人？

她打了个寒战，也不敢再站太久。堂门的分数板已经更新了，“C139，-22分”的字已经赫然现在最后一栏。周围的囚犯从她旁肩而过，目光时不时扫向她背上的号码，悄声议论着。她在此刻忽然有了个荒诞的冲动——要是能搞到针线，把“139”改成“1000”会怎样？或者更长的数字，长得别人本读不完，那样或许她就可以被当作系统的错误排除掉，就能从这些令她厌恶的神中起背来，堂堂正正地走去。

晚饭后她终于在寝室领到了那张“思想报告”用纸，和一截铅笔一并发下。纸质糙，和政府派发的宣传报一模一样。右上角是编号与表日期，表时间写的是两天后的周五。她蹲坐在床铺边的板凳上，盯着纸上的问题——

“本周思考：你是否还有对国家、制度、学习内容和劳动安排的困惑？”

“如果有，请写下来，并试着提哪些人可能有与你相同的困惑。”

整间宿舍都被某压抑的笔尖刮纸声包围着。她咬后槽牙，几乎把那截铅笔压断，却始终没能下笔。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写，有人咬着笔杆，有人飞快划拉着，有人着纸角，偷偷张望别人的笔尖。宿舍变得像个稽的考试场，耳边传来艾尔雅压低的声音：“不能空着呀……哪怕只写一句，你就写你想好好工，也别空着。”

她仰望了艾尔雅一，对方正低声从床铺上弯下来，佝偻着后背，目光平静——甚至可以说太平静了，仿佛必须这样才能压住些说不清是急迫还是羞愧的激动。拉克丝轻轻叹了气，低下，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——纸上那行字迹陋刺，像小孩写着玩的游戏规则，又像专为自己立好的墓志铭。仿佛能听见自己里的旧伤一醒来，神经像钝刀在血里突突地敲，敲击的回响让她几乎想呕，她却只是咧嘴笑了一下。